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还未散尽，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沙沙作响，我们围在母亲赵素桂身边，神色凝重地告知她丽君离世的消息。丽君是母亲一手带大的侄女，从小体弱多病，与母亲感情胜过母女，我们都担心年近八旬的母亲承受不住这打击，可她只是静静坐在藤椅上，手里摩挲着丽君去年织的羊绒围巾，良久，平静地说了句：“丽君走得是时候。”​

　　这句话让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，堂哥红着眼眶追问：“婶娘，丽君才四十二啊，怎么能说走得是时候？”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望向窗外，像是穿透了时光的迷雾，回到了丽君小时候。“你们忘了，丽君三岁那年得肺炎，高烧不退，医生都下了病危通知，是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守了三天三夜，喂水喂药，喊着她的名字，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 母亲的声音平缓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，“从那时起，我就知道，这孩子的命是多出来的，往后的每一天，都是老天额外的恩赐。”​

　　我们沉默了，母亲的话勾起了所有人的回忆。丽君的人生，确实始终与病痛相伴。少年时患风湿性关节炎，每逢阴雨天便关节肿痛，无法正常上学；成年后又查出慢性肾病，常年靠药物维持，不能劳累，不能生气，连寻常人的喜怒哀乐都要克制。母亲总是最心疼她，每隔几天就会炖好滋补的汤送到丽君家，冬天提前织好厚实的毛衣，夏天备好清凉的草药茶，几十年如一日，从未间断。​

　　“前两年她病情加重，透析的频率越来越高，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。” 母亲缓缓说道，指尖轻轻拂过围巾上细密的针脚，“每次去看她，她都强撑着笑，说自己没事，可我知道，她夜里疼得睡不着，偷偷抹眼泪。她总说，不想拖累家人，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。” 母亲的眼眶微微泛红，却没有落泪，“上个月我去看她，她精神倒是好了些，拉着我的手说，婶娘，我这辈子，虽然苦了点，但有你疼我，有孩子孝顺，也知足了。要是哪天走了，你别难过，就当我解脱了。”​

　　原来，母亲早已读懂了丽君的心思。这些年，丽君一直在与病痛抗争，却也一直在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。她热爱生活，喜欢养花种草，却因为身体原因连浇花的力气都没有；她想陪着孩子考上大学，看着孩子成家立业，却一次次被病情击倒。母亲说，丽君走的那天，天气很好，她是在睡梦中安详离世的，没有痛苦，没有挣扎，就像只是累了，沉沉睡去。​

　　“她这辈子，太苦了。”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却依旧平静，“现在走了，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，不用再看着家人为她操心，这不是走得是时候吗？” 我们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庞，忽然明白了她平静背后的深意。这不是冷漠，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，是对亲人最深沉的疼惜。母亲知道，死亡对丽君而言，不是终结，而是解脱，是另一种形式的安宁。​

　　那天下午，母亲让我们把丽君最喜欢的那盆君子兰搬到窗边，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花叶上，绿意盎然。她依旧坐在藤椅上，摩挲着那条羊绒围巾，嘴里轻声念叨着：“丽君这孩子，手真巧，织的围巾真暖和。” 我们知道，母亲的心里装满了对丽君的思念，但更多的，是为丽君终于摆脱痛苦而感到欣慰。有些离别，看似残酷，实则是命运对苦难者的温柔馈赠，而母亲，早已参透了这其中的深意。